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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院再审改判:法人分支机构未经法人授权的债务加入行为无效,但该分支机构应对债务加入无效承担过错责任

2020-10-13/专业文章/ 方燕  王新军  张艳利

一、案例索引

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再236号

二、案情摘要

2012年1月5日至2013年8月5日期间,杨某一作为出借人,向杨某二出借款项7408万元,其中6668万元转入了杨某二个人的银行账户,740万元转入杨某二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银行账户。以上借款对应八张借条,其中:2012年1月5日至2014年6月30日期间的五张借条载明的落款人均是“借款人杨某二”,有三张借条上有苏某的个人签名捺印;2015年1月23日至2015年12月31日,兰林阁分公司对上述债务另行出具三张借条,载明借款人是兰林阁分公司,并加盖了该公司印章。兰林阁分公司2013年6月7日成立,苏某自该成立之日起至2015年6月15日期间一直担任兰林阁分公司的负责人。

杨某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兰林阁公司、兰林阁分公司对尚未偿还的借款余额承担还款责任及承担利息。

三、原审观点

本案一审判决认为,借条上记载的借款人为杨某二,虽借条记载了借款用于兰林阁公司1号地块的开发,但该地块至今并未实际开发。杨某二不是兰林阁公司或分公司的公司人员,其无权代表公司借款,且无任何一笔还款系兰林阁分公司直接向杨某一归还。杨某一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基于何种表象相信杨某二有权代理兰林阁分公司,且兰林阁分公司成立之后,杨某一仍将款项直接出借给杨某二,未要求转给兰林阁分公司,故不构成表见代理。苏某在前五张借条上未表明其以分公司负责人身份签字;2015年三张借条,虽苏某以分公司负责人的名义出具,但债务绝大部分发生在分公司成立之前,收款与还款均与兰林阁分公司无关。杨某一也无证据证明款项实际用于兰林阁分公司。苏某的上述行为不属于兰林阁公司或者分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范围,也未得到兰林阁公司授权,故该行为不是职务行为,兰林阁公司及分公司不应对此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杨某一的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判决认为,杨某一主张的表见代理不成立,兰林阁分公司不是借款人。兰林阁分公司系兰林阁公司设立的分支机构,而非杨某二、苏某设立的公司法人,不适用《民法总则》第七十五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条关于设立人为设立法人从事民事活动产生的民事责任由法人承担的规定。但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执行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工作任务的人员,就其职权范围内的事项,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的规定,苏某在2015年三张借条上以分公司负责人的身份签字确认,故不论加盖的兰林阁分公司印章是否真实,并不影响其需就借款承担还款责任。兰林阁公司应承担分公司管理的财产不足以承担的部分。二审法院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兰林阁分公司支付杨某一借款本金70814241元及利息,兰林阁公司就分公司承担不足部分承担还款责任。

四、再审焦点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兰林阁分公司、兰林阁公司应否对案涉借款承担还款责任。

五、改判要旨

最高院再审认为,本案构成债务加入的法律关系。苏某在担任兰林阁分公司负责人期间出具加盖分公司印章的借条,从出具借条的行为以及借条的内容看,则表明了兰林阁分公司愿意向杨某一承担与借款人杨某二相同的还款义务,这种意思表示符合债务加入的特征。关于债务加入行为效力的问题,我国法律就债务加入未作明确规定,因相当于在债务人之外为债权人增加了一个新债务人,债务加入和保证一样具有担保债权实现的功能,故与债务加入在法律性质上最为接近并且有明确法律规定的应为连带责任保证法律关系。参照《担保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或者超出授权范围与债权人订立保证合同的,该合同无效”,连带保证责任保证人依法享有追偿权等权利,其保证责任相较于债务加入的责任较轻,分支机构对外提供责任较轻的保证尚须企业法人授权,根据“举轻以明重”的逻辑,其对外加入债务更须得到企业法人授权,否则更应认定为无效。本案中,无论从是否存在明确的授权委托,还是从当事人非直接关系的借条签订及转款行为,均无法得出兰林阁公司授权苏某以兰林阁分公司的名义债务加入的结论,故该债务加入应为无效。

关于债务加入无效后是否应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提供保证的,保证合同无效。因此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根据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理。”杨某一对兰林阁分公司及其负责人苏某是否具有加入债务的权限未尽到合理的审查注意义务,存在过错。杨某二明知苏某无授权仍要求其在借条上签字盖章,具有明显过错。兰林阁分公司乃至兰林阁公司自身的经营管理不规范亦是导致苏某越权出具借条进而使得债务加入无效的重要因素。因此,兰林阁分公司应当对未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三分之一承担民事责任。最高院再审改判:兰林阁分公司支付杨某一借款本金23604747元及利息,兰林阁公司就分公司承担不足部分承担还款责任。

六、观判解判

本案一审判决的主要观点,是认为苏某代表兰林阁分公司出具借条的行为,不是正常经营活动的范围,也未得到兰林阁公司授权,不是职务行为,兰林阁分公司不承担法律责任;本案二审判决的主要观点,是认为苏某代表兰林阁分公司出具借条的行为,属于债务加入,认定属于苏某职权范围内的事项,故兰林阁分公司应承担法律责任。最高院认定本案属于债务加入的法律关系,参照《担保法》的规定认为该债务加入行为无效,相应作出了改判。对于最高院的再审改判的理由和依据,观判作出如下解读:

第一,本案属于债务加入的法律关系。案涉借款的初始借用人不是兰林阁分公司,实际用款人不是兰林阁分公司,归还部分款项的还款人也不是兰林阁分公司,但是兰林阁分公司签字盖章出具借条表示承担还款责任,且不附加任何其他约定,例如:未附加约定出借人是否放弃对借款人杨某二的追偿权,未附加约定兰林阁分公司还款后是否对杨某二享有追偿权等,可见兰林阁分公司是自愿加入债务承担还款责任,亦不改变原始债权债务关系,故应当认定为债务加入。

第二,债务加入参照适用《担保法》。在《民法典》颁布之前,我国立法上对债务加入尚无明确法律规定,与债务加入的法律关系性质上最为接近的担保法,故参照适用担保法等相关规定,特别是参照连带保证的规定,参照《担保法》第二十九条和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认为未得到授权的分公司对外担保尚且无效,依“举轻以明重”的规则,未得到授权的分公司的债务加入更应当是无效的。因此,苏某在没有得到兰林阁公司授权的情况下,以兰林阁分公司的名义加入既存债务构成越权,该债务加入行为无效。

第三,参照适用《担保法》无效担保的过错责任。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并参照《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基于债务人、债务加入人、债权人的过错情况,根据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认定兰林阁分公司及兰林阁公司经营管理不规范导致债务加入因无授权而无效,与债权人杨某一、债务人杨某二同样均存在过错,最终认定兰林阁分公司承担三分之一的还款责任。

七、观判观点

本案属于标志性的新型案例。在当时我国法律对“债务加入”尚无明文规定的情况下,最高院参照《担保法》作出债务加入的新判例,特别本案借助于“举轻以明重”进行说理,积极地解决了立法滞后情形下的法律适用及评判方式。对此,观判进一步分析如下:

第一、《合同法》第124条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因此,本案参照适用《担保法》,是具有法律依据的。

第二、“九民纪要”第23条规定了“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义与债务人约定加入债务并通知债权人或者向债权人表示愿意加入债务,该约定的效力问题,参照本纪要关于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的有关规则处理。”;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讨论纪要(一)》第十七条规定:“债务加入是指第三人与债权人、债务人达成三方协议或第三人与债权人达成双方协议或第三人向债权人单方承诺由第三人履行债务人的债务,但同时不免除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债务承担方式。”等。可见,本案定性为债务加入,并参照适用担保法中的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的有关规则认定为无效,以及适用担保无效后的处理规则等,均与现有司法观点是相符和一致的。

第三、采用“举轻以明重”的逻辑证明方式强化了本案的论述说服力。最高院采用“举轻以明重”“举重以明轻”逻辑解释的相关判决就多达62件,主要应用于二种情形:一是在法律适用上,新类型争议尚无法律明文规定,故参照最类似法律问题的规定,参照确定新类型争议的法律责任及后果等,例如本案就是此等情形;二是在事实认定上,待证事实的直接证据均不足,需要以逻辑方式认定合理判断推理案情事实的,例如最高院(2015)民申字第465号案件,就分析提出“奥普公司已按该意见对零星工作量都有签证,那么举轻以明重,对其声称的案涉280多万元工程量却没有签证,显然违背常理和上述意见要求”。

八、观判警语

本案涉及到企业分支机构及其负责人在无授权的情况下,超越职权范围对外进行加入债务的问题。最高院对本案再审改判,明确了分支机构及其负责人如未获得法人授权的,债务加入属于无效,但即使是债务加入无效,该法人仍需承担债务金额三分之一的过错责任。因此,本案尤其警示了设立分支机构的企业法人应加强印章管理,其对法人分支机构的印章管理重要性,并不亚于对企业法人的印章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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